第1章 裴元惜

天下之繁华,莫过于东都城。

罗布井的舶品铺子、长街的烟雨楼阁、青龙湖的十里画舫、通云台的四方神柱。这些东都人骄傲荣光的地名,单是一个都够嚼说上大半天。

东都是凌朝京城,此地集居皇室贵胄世家望族。自前几朝不停拓宽的青石板路穿梭巷市之中,一个个朱漆高门外石狮霸气威武。

凌朝已逾二百年,商是国姓。

今上三年前登基,国号景武。

景武三年的盛夏来得比往年要迟一些,迟到的闷热更烈更猛,热风拂过之处,叶片翻卷树枝耷弯,夏蝉的鸣叫有气无力,时不时停上一停。

艳阳高照,烈日当空。

东都城大街小巷子被热浪笼罩,行人稀少。偶尔有那么几个非要出门的,大多是行色匆匆恨不得一步并作三步走。

如此季节,非置身冰盆充足的屋子不能解暑气。

日当午的时辰,各府的丫头婆子都恨不得躲在屋子里不出来,偏偏还有不怕晒的傻子蹲在草丛边找蛐蛐。

这个傻子不是别人,正是宣平侯府的三姑娘裴元惜。

说到这位裴三姑娘,当真是可惜得紧。听说小的时候裴三姑娘聪明伶俐,极得宣平侯的欢喜,谁能想到一跤摔破头变成傻子。

“李姨娘还在夫人的屋子里侍候着,她也是用心良苦,难为她慈母之心这些年竟是一日都不曾享过清福。自从三姑娘摔傻之后,她对夫人是越发的尽心。许是想着平日里多孝敬夫人,以后夫人看在她忠心的份上会看顾一下三姑娘。”

“可不是,我还记得三姑娘小的时候,那可是难得一见的机灵人。不到一岁就开口叫人,两岁不到就能识字。那时候侯爷喜欢得紧,连大公子都要靠一边。”

“好好的姑娘成了傻子,李姨娘该有多伤心。若是三姑娘好好的,她也不至于天天伏低做小,比咱们当奴婢的还要操劳。就算比不了赵姨娘,那总比秋姨娘强。”

“真是可惜,要我说三姑娘就是名字取得不好。”

“快别说了,她会听到的。”

“怕什么,她一个傻子,哪里听得懂我们说的话。”

两个粗使婆子就在一处树阴下说话,她们谈论的对像就趴在不远处的地上。

少女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,杏色的罗裙沾满土,花头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厚重的刘海盖住额头,被汗水打湿成一绺绺的乱发。

娇憨的小脸上满是汗水,顺着晒到发红的脸颊往流下来。长翘的睫毛之下是大而无神采的眸,像是隔着轻纱的月亮失去原有的光彩。

唇红齿白,皮肤吹弹可破,说一句花容月貌亦不为过。正是因为她是个傻子,生成如此相貌反倒更加可惜。

那两个婆子又叹息感慨几句,然后散去。

她们走后,裴元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,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意味不明。她茫然立于烈日之下,仰面感受着烈焰骄阳。

这天真热,她却觉得好冷。

“姑娘,你又跑出来了?这大热天的小心中暑。”小路那边跑来一个圆脸丫头,是裴元惜的丫头春月。

春月是十年前到裴元惜身边的,那时候裴元惜已是一个傻子。之前侍候的人因为她的变傻被发卖的发卖,贬出去的贬出去。

“这有好玩的。”裴元惜摊开手,露出一只个头不小的蛐蛐儿,无论那蛐蛐儿怎么蹦都逃不过她的手心,“春月你看看,这个大不大?可好玩了。”

春月见她脸晒得通红,赶紧把她拉到树荫底下,拿出帕子又是替她擦脸又是替她擦手。“姑娘,你若真要玩,仔细寻凉快些的地方玩。当午的日头最毒,奴婢怕你中暑。”

“好春月,我知道的,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
她憨憨幼稚的模样,三四岁不能更多,还说不是傻子。春月想,也不知赵姨娘和秋姨娘是怎么约束下人的,那些人总喜欢乱嚼舌根子说姑娘是傻子。姑娘定是听得多往心里去,记住傻子这个词。

“姑娘当然不是傻子,那些人才是傻子。”春月哄着她,见她脸晒得厉害嘴唇发干,道:“姑娘,你渴不渴?”

裴元惜点头,她感觉有点渴,下意识舔唇滋润。

饶是春月日日侍候她,也被她这突来其来的撩人之姿弄个大红脸。三姑娘生得可真好看,为什么会是个傻子呢?

老天真是不公。

“那姑娘你就在这树荫底下等奴婢,奴婢去给你取凉茶水。”

春月叮嘱她别乱跑,自己会快去快回。

“你快去快回。”裴元惜挥手赶着,像极三岁小儿。

夏蝉声嘶力竭地叫起来,一波接着一波。你方唱罢我登场,生怕别人不知道它们的存在。后院如战场,越是想掐尖冒头的人,越是死得快。

裴元惜慢慢低头,盯着地上偶尔爬过来的蚂蚁,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一个家丁神秘秘地靠近,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算计,“三姑娘,一个人坐着玩呢,春月那丫头呢,怎么不在你跟前侍候着?”

裴元惜抬起头,发滞的目光像是根本不认识他,憨憨道:“春月去取茶了,我渴得厉害。”

“茶水有什么好喝的,嫩莲子才好吃呢。澄明池里的莲子嫩得刚好,一粒粒吃到嘴里又清甜又解渴。”他诱哄着裴元惜,裴元惜看上去十分意动。“三姑娘你要不要去那边采莲子?”

“姨娘交待过我,不能去池边玩。”她摇头,像个拨浪鼓。头上簪子上吊着的珍珠坠儿来回晃动,令人眼花缭乱。

家丁又哄,“三姑娘就在边上看着,奴才替你摘。”

“真的,你可别骗我,我不是傻子。”傻里傻气的少女一脸认真,却难掩她不如三岁孩童的稚气。

家丁一笑,轻蔑至极,“三姑娘自然不是傻子,三姑娘可是侯府里聪明的人,奴才哪里敢骗三姑娘。趁着此时无人,三姑娘可要快些。”

“真的,你真的觉得我是最聪明的人?”裴元惜歪着头问。

你个傻子,家丁在心里狂笑,“是啊,是啊,奴才可没见过比三姑娘更聪明的人。”

裴元惜咧开嘴笑,笑容乱了家丁的心。像是闷热之中吹过来的微风,凉凉爽爽地入人心。又像是万千绿叶中突然绽开一朵鲜花,瞬间绚烂整个夏季。

“像我这样的聪明的人,谁也不能骗我,咱们赶紧走吧。”裴元惜一脸等不及的样子,毫无仪态可言地从地上爬起来,不停催着他赶紧走。

他收敛心神,眼里闪过算计成功的得色,笑得殷勤又恶心。

澄明池是侯府风景最佳之处,每年初夏莲花含苞,一直到莲蓬玉立都是赏景的好地儿。府里的姨娘姑娘们极爱此处,时常带着仆从前来观赏。

这个时辰,池边自是没人的。

碧绿的莲子像一个小碗在荷叶间林立,近池边的早已被人摘光。如今便是最近的莲蓬,也非徒手可以够得。

那家丁应是踩好了点,他找到的莲蓬离池边较近。“三姑娘,这里有一个。”

裴元惜兴冲冲地跟过去,顺着他的手张望,“在哪,在哪?”

“在这在这,三姑娘你再往前一点,看到了吗?”他的声音拨高,透着一股将要算计得逞的激动。“三姑娘,亲手摘的莲子才更甜,要不你试试看?”

“真的吗?真的会更甜吗?”她憨傻的表情有些犹豫,“可是好像很远的样子。”

“不怕,奴才会拉着三姑娘的。”家丁说着,手伸过来。

她一个侧身,把他往前一推。他力不及收又没设防,一下子跌进池里。池水不是很深,但东都城地处北方,时人大多不会水。

家丁拼命在水里挣扎着,大声喊着救命。

“好玩,真好玩!”她在池边上鼓着掌,眼看着那家丁站稳身体要爬上来,“你别上来,我还要看,真是太好玩了。”

家丁目露凶光,准备一不做二不休。

裴元惜捡起石子丢他,“让你别上来,你赶紧下去,我还要看!”

她扔得又狠又准,一枚石头砸中家丁的眼,一枚石头砸中他的膝盖。他一个不稳,重新跌进池水里。

春月来的时候,那家丁已在池水中泡了一刻钟极其狼狈。他怨毒的目光时不时盯着池边鼓掌大笑的少女,暗恨自己方才一时失手。

“姑娘,你怎么跑这来了?”春月忙让她过来,别站在池边上,“姨娘不是交待过,让你别到这边来。”

“嗯,我记得姨娘说的话。这个人说带我来摘莲蓬,他说帮我摘。可是他太笨了,竟然掉进池子里爬都爬不起来,真没用!”

那家丁刚爬上岸,听到她这番话是气到吐血。他总不能说出真相来,幸好她是个傻子,就算是传到夫人那里他也有说辞,到时候最多也是被训斥两句。

春月认出他,“你不是赵姨娘院子里的周三吗?”

“正是我。”周三一脸苦相,望着满脸意犹未尽的裴元惜欲言又止,“春月姑娘,还劳累你替周某保个密,实是在你家姑娘太缠人,我也是被她缠得没法子才带她来的。”

裴元惜的大眼懵懵地望着他,看着他睁眼说瞎话。他略有一丝心虚,竟然不敢直视她的目光,暗道不过一个傻子怕什么。

春月道:“周大哥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
姑娘跑到澄明池边来,真要被姨娘知道不止周三会受罚,她也一样跑不掉。好在姑娘没事,天大的幸运。

周三捂着眼一瘸瘸地走远,春月赶紧带着自家姑娘离开这个地方。

“姑娘,你下回千万别再吓奴婢,不敢再来池边玩。”

“我知道了,我又不是傻子!”

裴元惜欢快地应着,声音极大。远去的周三听到这句话,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心口,憋得他心肝肺都疼得厉害。

他才是傻子。